如何书写令人信服的“交易时代”爱情? □文/小古
到办公室看报纸。途中,神秘男“胡芸生”送我一本他的《私经——一个普通都市白领的人生手记》(未定稿),一口气读完。因为我在读大学时,就听讲现代文学的教授和校报编辑在文章里多次提及他当年的文名。当然,人生经历也类似,混迹江湖,目前都靠卖文为生。
他自己刻了一个用蓝印泥盖章的印——“用一本书告别过去”。小说和杂记,素材很是简单,女人和朋友。线索也很简单,自己的人生经历,从农村的泥猴子,到都市记者、白领,到部门中层。30多岁,有车有房。这个人群是富有典型性的。典型得可怕,当年成绩最好,最有出息孩子,在遭遇到了婚姻(爱情)的打击后,冶游于风月场所,在网络,在陪聊公司的宣传卡片,在按摩店,在宾馆标准间,在ktv包间。“小姐”、情人、女朋友,各种产地不明,行迹可疑的女人,或慰藉或伤害的故事。
“芸生兄”把书给我的时候,特意告诉我,引用了你一句话。我问是哪句?“四处猎艳,无处相思”。读完书之后,我觉得这八个字,用来评论他书中故事流露出来的情绪,是贴切不过的。一个“猎”字,就高出洪峰的《恍若情人》的境界,当大大小小的文人都自诩为庄之蝶,那无疑是一场极其可怕、恶心的灾难。还好,“芸生兄”诚恳地以“采花贼”自居。正好,之前我也写过另一句自我嘲讽的话:“忧郁一生的诗人啊,其实你不过自私的嫖客。”或者可以这样说,“嫖客心态”在中国文人身上根深蒂固。
相比而言,“采花贼”的姿态值得表扬的地方是,他承认女人是需要勾引,需要献殷勤的这一自然规律。那么这一逻辑的背后,其实就是对自己清醒的认可,即便是“文化人”,也不过一普通男人耳,如果没房没车,恐怕根本就没戏(“芸生兄”这一点其实比石康还是有进化,他在多处老实地提到,有车对于猎艳的不菲益处)。略懂天下大势的人都知道,所谓“文化”,今日不过一配菜,或者说被“专业化”的文化人,和工匠又何异?不过是要的一份工罢了。当年的虚幻光环,只不过大众有向上的文化需求。如今,这一需求被娱乐明星所取代了,所以我们的英雄是超女而非哲学家。诗人也再难成为少女的怀春对象,所以我们不要可笑地抱着庄之蝶式的性幻想了。
但是,文化人的性欲,无法被取消。除了孤苦的自慰外,其他的解决路径,恐怕也只能拜“猎艳”所赐了。我虽然不反对油盐夫妻爱情的真实性,但我总是在怀疑,如果没有精神领域的交融,爱情那种超越性恐怕要是被磨损和折扣太多的。这大概正是很多人“猎艳”的理由所在。如果在现有生活中,缺少足够的爱情可能性?那么,在这个松开了一个道德和舆论豁口的社会,不妨猛搞一下。
又一个但是,“白天教授,夜晚禽兽”的“文化人”,天良多少还有没完全泯灭的。与其打着爱情的幌子,去骗取鱼水之欢,心里总是过意不去。(虽然,在各项犯罪中,诈骗罪是量刑最轻的一种)他们也怕“炒股炒成了股东,谈爱谈成了老公”,尤其是有些经历过婚姻变故的人士,深信“婚姻是爱情的坟墓”的传言。所以,交易性行为成为他们生活中的一个主题,也不仅仅是妓女,其实也有别的方式,比如帮忙找个工作,解决个问题,也可以被称为性伴侣。怎么说呢,在“芸生兄”的书中,“妓女”更多地像一个阴影,一个幽灵,而非全部的实指,大部分女孩子并非职业的“小姐”,但几乎无一例外,她们都先后有过“交易史”。
呈现在我们面前的一个难题是,无所不在的“交易性行为”,究竟是与我们的爱情需求是相悖的,抑或是相悖相生的关系?从“芸生兄”最后一篇小说“随风而逝”来看,他选择了后一立场。这是一个生活难题,同时也是一个书写的难题,因为“跨过千年时光流成的浅浅的河,就是混混被看作正当职业的英雄时代,就是青楼女子代表文化美女的时代”,而这个时代不再是今天的现实。经历过极端的男权和集权体制的改造,“青楼文化”已经被消灭,自然“风尘女子”也就被异化,她们没有了“文化”,不能“风雅”,也不能“讲究”,只剩下“冰火”、“红绳”,这些简单粗略的性技巧。她们其实也是被“空心化”,成了纯粹意义上的性工具和花瓶,甚至连花瓶都不是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早年青楼女子赖以谋生的文艺素养,另一面也是其人格独立的一种推动力。但如今,她们只是“性工作者”,只是“性服务行业”从业者。因此,对于她们这一群体来说,爱情的可能性要更小。这是无数书写者的陷阱,《恍若情人》就是掉到这个坑里了,洪峰把一个老嫖客的同情与感动当成了爱,而且最让人恼火的是,他书中的人物还不肯承认自己是个嫖客,觉得自己很是高尚,是个拯救者!
从“芸生兄”书中最关键的“随风而逝”一篇来看,他对这个难题进行了一个更聪明的解答。他选择的女主角白丹的身份是个读自考的女大学生,没有父亲,为了生活母亲多年为人情妇,她的情夫们又强奸了她女儿,并且据其为情人,最稳定的就是男主角白先勇所在公司的大老板,他的升迁靠的也是这个仇人。这是一个具备足够通俗小说元素的安排,但探讨的问题却很尖锐。比如我曾经在评论《铁皮鼓》时发出的一个问题“如何面对一个淫荡的母亲,如何面对这一事实对你带来的那种天然的羞耻感?”在情节安排上,他给予了足够了爱情空间,用两千块一月的代价,“包养”了白丹,两个人的同居,更多的相处时间,白先勇还陪她回过星沙的老家;而且她不是专业的“妓女”,情感的麻木度没那么高;作为大学生的白丹,也会写温馨的情诗……
尽管“芸生兄”做出了充分的准备,但我还是觉得他没有完全让我信服。理由正是我刚才说的,在一个“青楼文化”基本被磨光的时代,爱情的基础实在太过于薄弱。并且,我也是越发不相信,那种无由头的爱情。我几乎要确认,它是个有条件有步骤的难题,而非上帝慷慨地奖赏予我们的礼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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